一位想加入省作协而未能如愿的乡土作者

2026年05月06日 11:06  点击:[]

近两年(2010年前后)来,得到远近朋友惠赠的新书有好几本,嗅着那新鲜的油墨味,亲切而受用。

当廖为凡的《不息的岁月》和《天下平利》两部书出现在我的案头时,着实让我顿生了些惊异和艳羡——这家伙不出便不出 , 一出就出了两部砖头厚的东西——莫非这个廖为凡是位大写家?!

廖为凡与我同在一座小城吃饭多年,但不在同一个行业,就基本不相熟悉,虽听其名而不识其人。大概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安康日报的陈敏先生来平利,经互相介绍才对上号。初次见面,廖为凡的亮嗓洪声快言快语就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后也没有什么深交,也未曾读过他的什么文字。只记得在1999年里,廖为凡给县电视台准备建国50年大庆节目,花了几个月时间,搞了一个《平利风光》电视专题片,在没有正式播映前,他所在的电视台邀我去欣赏这部专题片,看了录像镜头,读了解说词。至此,我才初识廖为凡的文字。

现在,我读着《不息的岁月》和《天下平利》,廖为凡鲜活的立体形象才渐渐显现。

我们可以在《我的社会大学》(见《天下平利》119页)了解到廖为凡坎坷多变的人生经历和困窘艰难又奋发有为的求学作文之路。

他说,他的人生始于1950年,他出生的廖家,在平利是书香世家。太祖父是前清举人,曾祖父是清朝秀才,自太祖父到祖父都是开学馆的教书先生。祖父是卓有所成的画家。母亲也是来自大户人家,识文断字,善说故事。他从小就在这样的崇尚文化的家庭氛围里被熏染着,被不断地激发着他的学习和作文兴趣。上小学三年级,写的第一篇作文《校园一角》,就被老师评为优秀文章拿到全年级作为范文诵读。小学到初中,各科成绩在全班均名列前茅。连一般的同学望而生畏的俄语,他都能学说得“嘎不溜丢脆”。

1966年,廖为凡初中毕业,因所谓的家庭出身问题,而被排斥在高中门槛之外。接着就爆发了“文化大革命”。1968年年底,他作为知识青年被下放到一个叫作双阳公社的农村插队劳动。他说,这期间,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他仍然一有空闲时间就读书,边吃饭边看书竟成了他的生活习惯。当时,几乎一切书籍都成了封资修,他就经常捧着一本字典来读。再怎么艰难困苦的生活也没有阻止得了他对文化知识的渴求。

1970年,廖为凡作为民兵,被派往旬阳参加修筑襄渝铁路的所谓三线建设,在那炮火硝烟的工地施工中几乎壮烈殉难。尽管如此,“我仍然用节省下来的微薄津贴买了克鲁斯卡娅的《列宁回忆录》等书籍,瞅空便看,在嘈杂纷扰的尘世里寻找净化心灵的一片空间”。

1973年,廖为凡被招进一家木器厂,做起了木工活。在做木工活的年代里,“我对看书仍是痴迷,买了大部头的《辞海》,每年都要订一些报刊杂志。县图书馆是我经常出入的地方。平时跟工友们聊天,天南海北全知道,人送绰号:廖博士”。

1977年的高考,这位廖博士没有能够参加,原因:一是来不及复习功课,二是怕考上了就意味着要丢掉眼下的一百多元的月工资,那哪有钱作学费呢?当时能拿到百多元钱的月工资,真可谓高薪阶层啊!

1984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在激烈的竞争中,这个仅有初中学历的廖为凡以出色的口才和文笔考上了县广播站记者,从此便正经八百地走上了从文之路。一经上手,他的识见和思想就渐渐变成了市级或者省级报纸上的铅字。他的新闻作品还获得过省级一等奖哩。

1989年,廖为凡通过自学的途径拿到了大专毕业文凭。此时,他就默默地告诫自己,对于学历的追求仅限于此,今后应在新闻专业上有个较大的提高。他这样想了,他就努力地这样工作着。1999年建国50年大庆,平利有线电视台共播映出电视专题片24部,而由廖为凡编导拍摄撰稿的就有12部,其中《平利风光》《平利馆藏文物》等电视专题片,很是赢得了一些好评。用他自己的话说,皇天不负苦心人,自1995年到2003年,不断地有喜事临门,先是被评上中级职称,接着是加入共产党,随后又晋升为主任记者。

得到荣誉和肯定以后,廖为凡更加觉得,作为一名人民记者,既要当好党和政府的喉舌,也要如实反映人民群众的心声。披露新闻事实的本质,促进问题的正确解决。

早在1987年,廖为凡就用他那一支正直的记者之笔会同一位律师,帮农民叶懋森打赢了一场承包茶园而中途被区乡政府撕毁合同的官司。帮农民跟地方官府打官司,那是要承担相当的风险的呀!这个廖为凡是不是吃了豹子胆?尽管阻力重重,风险叠叠,所幸最终这位农民总算是胜诉了,毕竟显示了国家法律的能量,同时也显示出廖为凡的侠义心肠和不凡胆识。

我以为,作为一个操笔行文的人,对社会的进步有所促进,对社会底层的人民所遭遇的困扰有所纾解有所帮助,才无愧于自己的良知和良心。而廖为凡似乎正在做着这种努力。

以上算是对廖为凡的人生成长过程的简略介绍。下面再来说说他的两本书。

李星先生在一部长篇小说的序中写道:“车尔尼雪夫斯基说过,美就是生活。”一个作家的才能不仅在于情节的结构能力,更在于在日常生活中发现美、并将它通过细节表现出来的能力”。(见戴吉坤《栀子花开·序》第4页)

廖为凡则用他职业记者敏锐的目光,在生活中发现着家乡小小天地里许许多多的自然山水之美和人物故事之美,并用质朴流畅的笔触通过精彩细节表现在他的《不息的岁月》和《天下平利》里了。

他写化龙山千家坪森林公园的林木山水,写正阳乡龙洞河的瀑布,写长沙铺芍药谷的大石和小溪,写翠茗园的茶带茶林,都能给人留下风景这边独好的印象。

他写陈俊华百灵鸟似的歌喉的声乐之美;他写王定成传承发展二王技艺的书法之美;他写张惠民吴兆清在战争年代叱咤风云、顽强搏敌的英武之美;他写刘成浩呕心沥血开发研制平利名茶的青春奉献之美;他写王炳贵不畏权势,坚持依法秉 公办案的正气之美。

他写邹希成、刘光元等人,表现他们虽然当时只是些位卑职微的区镇、公社一级的地方小官,却极富惜民之心,同情农民,活民于饿毙境地的好官形象之美。在那极端混乱的年代,这些地方小官无一不表现出爱民的美德,至今还让人敬佩怀念不已。而当时身居较高职位的县级一、二把手,只图保住臀下坐着的交椅和头上戴着的乌纱,面对农民因天灾人祸造成口粮奇缺而频频饿毙的震惊全国的极端事件,不向上级反映,不想办法赈灾救人。在这种严峻的情况下,作为下级单位区、公社的领导邹希成、刘光元才不得不冒着“越权欺上”的危险,越级向地、省连发三封加急电报,这一特大恶性事件才得以平息,更多的农民才免于毙命。上述两类人同样都是官员,而一美一恶,判然有别。而美的就让人爱戴怀念,恶的就被人憎恶唾弃。

他写解放前平利城郊那个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骆明九,在一路迈着沉重脚步,蹒跚而行,行将被官府的刀斧剁掉脑袋的时候,竟然面不改色,甩开嗓子唱起了《秦琼卖马》的戏文:“人生贫寒志不低,英雄今遭小人欺……苍天着意困英雄,满怀雄才终何用……”

这个骆明九还真有点草莽英雄可爱的英雄气概。

廖为凡在同一篇文章里还写了一个叫饶逊庵的富商,他的还在上私塾的一个八岁儿子,突然间就失踪了,三天后骆明久出现在饶府上,声言他知道饶公子的下落,说是绑匪让他作个中人,来交涉救子的条件,条件是要饶家拿出500块大洋、200个手电筒。饶逊庵明知道这就是骆明久做下的事体,还假称中人,来敲诈勒索,可见骆明久是何等胆大包天的人物,这人必须安抚,而不可硬碰。所以饶逊庵张口就答应了骆明久提出的条件,另外还承诺,只要保全了儿子的性命,还将拿出一处庄园,送给骆明久以表谢忱。三天后双方果然都兑现了承诺,一手交大洋、手电筒、地契,一手放人。

这个饶逊庵真真是沉稳而大度的有趣。

廖为凡在两本书里还写了不少富有个性的人物,如特立独行的姜卓然;耿介做人的柴光炎;干练精明雷厉风行的具有军人作风的金融企业经理李习揩。这些人物形象都能给人留下较深的印象。

廖为凡,写人是比较成功的。

《不息的岁月》和《天下平利》还有一个突出的特点,那就是,因了廖为凡如实追述了地方历史大量的故实,补充了上个世纪末期所出版的《平利县志》纪事时,也许是想写而不敢写的一些内容,并纠正了《志》中一些疏谬之笔。这是应该肯定的。

因此,我们与其把廖为凡的这两部作品当作纯文学来读,不如将它们当作地方史志来读,而更有价值和获益。

这就牵涉到文体的问题。我个人的陋见,虚构的所谓纯文学作品好是好,但是不及优秀的纪实文学作品来得有嚼头,来得有振聋发聩的力量。长于虚构的作品值得尊重,长于纪实的作品同样值得尊重。谁能说司马迁不是一位伟大的作家呢!

读过廖为凡的作品,得知其作者,幼时家学熏陶,少年境遇困窘,思想早熟,觉悟及时,禀赋聪颖,阅历丰富,勤奋有加,终于修成正果。廖为凡的人生是奋发有为的人生,正如作者自己所说,他的岁月是“不息的岁月”。

综观两部书,为凡非凡也。志在直笔写春秋,妙手著文章。文心不老,笔耕不懈。唯愿天下平利,四季多芳菲。

补记:廖为凡在2010年出版了《不息的岁月》,2011年出版了《天下平利》,2012年他扛着这两本书,前往西安申请加入省作协,省作协相关人员回复说:你的两本书很厚重,但不是国家正式出版社出版的书,申请加入省作协不合要求。于是廖为凡马不停蹄地于2013年在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他的第三本书一一《廖乾五在大革命中》。可惜入省作协还未能如愿,廖为凡人已经因病作了古。所幸的是廖为凡身后留了三本书,他应该无遗憾了。

 

李尚海,陕西平利人。省作协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省语言学学会会员。出版有散文集《序列》《溪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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