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太阳山

徐婆婆住在太阳山。太阳山，是大巴山第二高峰化龙山的兄弟，化龙山高三千米，太阳山比化龙山矮不了多少，开阔的四周能望见上百里远的地方，向西能清晰地看到远处三峰并耸的笔架山。东南能见到陕西与重庆接壤的界梁子。

那座山，早晨太阳从她的东面爬起来，傍晚太阳反照的余晖迟迟不肯褪去，她一天到晚都被太阳晒着，人们就叫她太阳山。

太阳山周边几里地没有人家，徐婆婆一人住着一间茅草苫顶的土墙屋子，那间屋子原是上太阳山开荒种地的人歇脚的场屋。

那时，公社化的集体食堂散伙了，大山里兴开荒地搞私有。我小时候就常常跟着娘老子一起上太阳山去挖火地种荞麦、种洋芋、种糖萝卜（可熬糖）、种四季豆。种火地就是前一年把荒山上的杂木砍倒，到第二年春上一把火烧了，而在烧过的地里种庄稼。山高不长别的庄稼，只能挖抓一些杂蔬作物什么的，以补口粮的欠缺。我们把上太阳山做农活说成上老朳，上太阳山老朳里开荒种地还真能多打粮食，自家够吃，还有剩余。记得那几年，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有山外人背着大包的旧衣服到我们的太阳山里来换粮食回去度饥荒。那时我是第一次听人家讲那种又快又绕口的山外话，把"二"说成"呃"，把"水"说成"匪"。我们那里把这种山外话叫作哈腔板儿。当然后来到山外读书，倒觉得那哈腔板儿蛮好听哩。

人们在太阳山播种，在太阳山收割，饿了就到徐婆婆屋里去煮饭，口干了就去徐婆婆家烧水喝。我也跟了去，吃过徐婆婆不少烧洋芋，喝过好几碗徐婆婆用煳锅粑泡的茶水。说是茶水，却不是用茶叶泡的，当时这里是没有茶叶的，只能用煳锅粑来泡水，以此来遮一下水的浊色，改一下水的泥味。太阳山上缺水，徐婆婆吃水要到一二里远的沟底去提，那沟里的水不清亮，泥味重，甚至有小虫子。

徐婆婆娘家姓什么，不清楚。徐是她婆家的姓，听说她的丈夫以前是一位中药先生。儿子新中国成立后也在公社药铺当医生。徐婆婆的丈夫，新中国成立前就死了。在丈夫生前，徐婆婆跟丈夫学得一些医术，尤其拿手儿科病症。不知为什么，徐婆婆的儿子一家住在河川的集镇上，而当时已经有六七十岁的徐婆婆却一个人住在远离人家的太阳山。

徐婆婆一人住在山上并不孤单，反而是个大忙人。太阳山附近人家的小孩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要去请徐婆婆看看，一经徐婆婆看过，病就好了。徐婆婆看病方法很简单，只用推拿法，小儿惊风或者发痧什么的，徐婆婆就在小儿食指上推三个关节，或者在小儿背上捏拿，挺见效的。徐婆婆还会烧胎，哪个人若是精神不振，病恹恹的，人们就以为是那人掉了魂，失了影子，就要请徐婆婆烧胎招影子。徐婆婆用黑线缠鸡蛋，再用火烧鸡蛋，烧过的鸡蛋清呈人形，若色黑，魂就无法招回；若呈红色，则病可以治好，即影子可以招回。当时太阳山的乡亲们都信服徐婆婆的这一手。可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徐婆婆险些因此而被戴上高帽子游乡，是乡亲们把徐婆婆藏得紧紧的，她才避免了游乡的厄运。红卫兵说徐婆婆搞封建迷信，是巫婆是牛鬼蛇神。后来徐婆婆死了，太阳山上人们看病就不那么方便了，要到几十里以外的集镇医院去看病，小病会跑出大病来。现在看来，徐婆婆招影子烧胎的事可信可不信，而她给小孩治惊风的推拿法却似乎是科学的，而且是一种快要失传的治疗手艺。

徐婆婆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可是太阳山上的乡亲们至今还在念叨着徐婆婆。

作者：李尚海，1986—1988年，在陕西教育学院中系就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