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河水静静流淌,三十余载岁月风霜,洗去了青春的青涩,却磨不掉记忆深处那段求学时光的温热。1989年的9月初,我背着简单的行囊,从陕北神木来到西安,踏入陕西教育学院政教系历史专业的校门,也有幸遇见了影响我一生的恩师——王越群先生。两年朝夕相伴,数十载牵挂相守,先生的教诲如春风化雨,先生的风骨如青山巍峨,那些藏在岁月里的二三事,早已化作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在流年里熠熠生辉。

那时的陕西教育学院,坐落在古城西安小寨兴善寺东街的一隅,没有喧嚣繁华,唯有书香萦绕,学风淳厚。来自三秦大地和新疆的我们,怀揣着对教育的憧憬与对知识的渴望,相聚在这片沃土。王越群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三十出头的年纪,年轻有为,儒雅谦和,一身洗得干净合体的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周身洋溢着文人独有的书卷气,更藏着教育者滚烫的赤子心。他深耕历史教学,治学勤勉严谨,却从不让课堂沦为课本教条的复读场。三尺讲台之上,他以史为脉,以理为魂,从人类远古起源的星火,到新航路开辟的浪潮;从朝代更迭的兴衰得失,到社会演进的内在规律,他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将枯燥冰冷的史料,讲得有温度、有力量、有风骨。
“学历史者,当知古鉴今、修身立德,更要心怀家国、勇担使命。”先生的这句话,如金石掷地,深深镌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底。他教我们读史,更教我们做人;教我们探寻历史的真相,更教我们扛起青年的担当。从课堂上的娓娓讲述,到课后的悉心点拨,先生以一腔热忱育桃李,用三尺讲台守初心,后来他成为深耕教坛的学者,成为履职为民的政协委员,始终坚守教育本心,胸怀家国天下,这份坚守与情怀,如青山矗立,似江河奔流,成为我们人生路上永不褪色的精神坐标。
初入校园的我,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因家庭与地域缘故,我性格内向,身形瘦小,沉默寡言,不善表达,骨子里藏着深深的自卑,总是躲在同学后面,不敢与人交流,更不敢在众人面前展露自己。是神木的同乡同学,看出了我的局促与不甘,悄悄将我推到了王老师面前。我至今记得,先生温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丝毫轻视,只有满满的鼓励与信任,他千思百想,给我“挤”出个位子,将我纳入班干部的圈子,让我担任团总支宣传委员,负责承办院内板报与创办班级学习园地《历史大观园》。
那两方小小的园地,成了我青春里最耀眼的起点。先生让我牵头组织材料、执笔抄写,班上四人一组,轮流提供素材。我抱着忐忑的心情,一头扎进史料的整理与文字的撰写中,先生总是耐心地帮我修改文稿,指点排版技巧,告诉我文字要接地气,内容要贴专业,版面要显新意。每一期《历史大观园》刊出,教室外总会围满驻足观看的同学,大家对着版面指指点点,赞不绝口。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力量,第一次体会到被认可的喜悦,那份藏在心底的自卑,在先生的鼓励与文字的滋养中,渐渐消散。这方小小的园地,不仅是我文字工作的起点,更是我组织能力、领导能力萌芽的土壤。后来学院历史与地理专业合并成立史地系,先生依旧坚守班主任岗位,将《历史大观园》改版为《史地小观园》,把这份经验与成果代代传承,看着学弟学妹们接过接力棒,我心中满是温暖与感念。
先生从无师者的居高临下,与我们相处,始终如家人般温情,如兄弟般坦诚。他放下身段,走进教室,融入同学中间,用真心倾听我们的心声,用耐心化解我们的迷茫。我们这群远离家乡的学子,难免被思乡之愁缠绕,被成长之惑困扰,先生便常常抽出时间,与我们围坐交谈,答疑解惑,从生活的衣食冷暖,到学习的疑难困惑,再到思想的迷茫彷徨,他都一一放在心上。他的办公室,是学院靠东面的一间小平房,简陋朴素,却盛满了对学生的关爱。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先生把我叫进这间小平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落在先生温和的脸庞上。他看着我,语气轻柔却坚定:“瑞明,你的文字功底好,别埋没了自己,试着写点短文,给报刊杂志投投稿。”这句简单的叮嘱,我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从此便踏上了写作投稿的道路。我利用下午自学时间,到图书馆翻阅史料,打磨文字,将历史中的趣闻、真知化作一篇篇短文。第一篇稿件发表在《陕西农民报》时,我拿着报纸,手都在颤抖,第一时间跑去告诉先生,他比我还要开心,眉眼间满是欣慰。此后,我又陆续向《少年文史报》《历史学习》等报刊投稿,《太平军中的“洋兄弟”》《中国第一所外国语学校“同文馆”》等文章接连发表。那些散发着墨香的报刊,那些被印成铅字的文字,不仅是对我努力的认可,更为我日后转入行政岗位、从事文秘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若不是先生当年的一句提点,我或许永远不会发现自己的文字天赋,永远不会踏上这条道路。
先生育人,从不局限于书本知识,更注重立德树人,全面发展。他常说:“专业知识是立身之本,综合素养是成才之基,青年当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方能行稳致远。”他积极鼓励我们走出课堂,参观历史遗迹,参与校园社团,在实践中拓展视野,锤炼本领。在他的推荐下,我们加入了“陕西历史教学研究学会”或书法协会,与同窗们同览古迹,共研学术,在笔墨丹青中涵养心性,陶冶情操。
让我记忆最深的,是先生组织我们参加了一次国际硬笔书法大赛。他特意请来书法老师杨立言为我们指导,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用一支小小的竹笔,一笔一划写下硬笔书法作品。创作的过程中,先生一次次来看我们练习,耐心指点我们布局结构、运笔笔法,鼓励我们沉下心,写出自己的风骨。最终,我的作品在大赛中获得优秀奖,这份荣誉,让我对硬笔书法的热爱愈发深沉,技艺也迈上了新的台阶,后来更是顺利加入了陕西省硬笔书法研究会。从内向自卑的学子,到能写能书、敢于展现的青年,先生为我铺就的每一步路,都藏着润物无声的深情。
1991年盛夏,蝉鸣声声,骊歌响起,我们挥别校园,奔赴三秦大地和边疆的各个岗位,开启人生新的征程。我原回到家乡的西沟中学教初中。本是历史专业毕业,却因学校安排,接手初三语文与政治教学,同时担任班主任。这个班级的学生三年换了四个班主任,调皮捣蛋,难以管教,校长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这个重担交给了我。站在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讲台上,看着台下调皮的学生,我心中想起了王越群老师带班的点点滴滴——严慈相济,因材施教,用责任凝聚人心,用关爱呵护成长。
我学着先生的样子,严格规范学生的言行,耐心倾听他们的心声,关注每一个孩子的成长,将先生教我的班级管理方法,一一运用到实践中。奇迹般地,曾经混乱的班级,班纪班风迅速改观,学风日渐浓厚,学生们变得懂事上进。校长与同事们都惊叹不已,连连称赞。1992年3月3日,因工作调动,我不得不告别讲台,告别这群朝夕相处的学生。离别那天,我和学生们共咱了一首歌《相见时难别亦难》,学生们舍不得我离开,一个个抱头哭泣,泪水打湿了课桌。那份不舍与牵挂,让我深深懂得,先生教给我的不仅是知识与方法,更是育人的真心与大爱。
而这份成长与蜕变,皆源于先生当年的悉心栽培。在教育学院毕业仅七个月后,我得知县委办招聘秘书,心中没有丝毫胆怯,只有满满的自信。我抱着一摞在教育学院获得的荣誉证书,捧着一沓发表在各大报刊的文章,主动找到县委办领导毛遂自荐,还亲笔写下了一份个人小传。那些文字功底,那些荣誉光环,那些自信与从容,都是先生在两年时光里,一点点为我雕琢、为我点亮的。之后,我顺利进入县委办,成为一名秘书,曾经那个自卑内向、不起眼的“丑小鸭”,终于在先生的呵护与指引下,蜕变成了展翅飞翔的“白天鹅”。
岁月匆匆,三十余载弹指而过,我在每个岗位上坚守初心,踏实前行,而先生对我的牵挂与教诲,从未因岁月流逝而消减。毕业之后,无论我身处三尺讲台,还是扎根基层一线;无论事业顺遂,还是偶遇挫折,总能收到先生的暖心问候与真诚鼓励。他叮嘱我坚守初心,爱岗敬业,在平凡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不负所学,不负人民;他激励我勇于担当,锐意进取,以学识立身,以品德立身,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先生的谆谆教诲,如暗夜明灯,照亮我前行的道路;先生的言传身教,如春风化雨,滋养我一生的成长。
如今回望,1989年至1991年的那段求学时光,是我青春里最温暖的篇章。王越群老师,不仅是我学业上的引路人,更是我人生的塑造者。他用一颗赤子之心,育桃李满天下;用一身风骨情怀,立精神之丰碑。那些关于板报园地的初心,关于文字投稿的鼓励,关于书法比赛的指引,关于带班育人的传承,点点滴滴的往事,如繁星般点缀在岁月长河里,温暖而动人。
师恩如山,高山仰止;师恩似海,大海浩瀚。与越群老师相伴的二三事,看似平凡,却重逾千斤,成为我一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往后余生,我将带着先生的教诲与期许,坚守初心,踏实前行,不负师恩,不负岁月,不负这一场师生情深,不负这一世知遇之恩。

作者简介:王瑞明,陕西教育学院91届政教系历史专毕业生。曾于中学任教,后转入行政岗位,历任神木县委秘书、副科组织员,政府办副主任、主任,榆神工业区人社局局长等职,现任神木市人大常委会四级调研员。爱好文学创作与演讲朗诵。曾获陕西省建党百年演讲大赛三等奖、庆祝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成立七十周年主题征文一等奖。诗文散见于《延河》《民声报》等报刊及“学习强国”平台。